世界上所有的人里,我十分愿意跟你睡

(1)
那男人对着我走过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。
但是我记得他,当然记得。因为大概在四年以前,我们睡过一次。
那是一段露水姻缘,因为当时他并不是单身。但即使他是单身,我们之间也恐怕发展不起除了“睡一睡”之外的关系。
尽管这么说好像在为自己辩解:虽然跟他睡了,但我并不是一个随便跟谁都睡的女人。
“嗨。”
“你一点都没变啊。”
“哪里,哪里。”我客气地说。
“哪里都没变。”他笑了起来。那笑容是特别的,如同四年前一般的爽朗。
“在这等人?”
“是啊,等男朋友。”我说。
其实并没有等人,当时也没有男朋友。我这么说,只是希望他尽快走开而已。
但他却置若罔闻地在我对面坐下:“好久没见了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我很想你。”
“啊……还是不要了。”
“为什么?你在怕什么?”
“当然是怕奸情败露咯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站起身来走了。
(2)
因为见到了他,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说实话啊,我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当天晚上有一个聚会,聚会上有一个以前的同事。她在我旁边唧唧咕咕不知说什么的时候,我突然打断她:“你记不记得,四年前,我去了一趟杭州?”
“不记得了。哈哈哈哈你的事我怎么会记得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我惆怅地答道。四年前,我和她还在同一家公司、同一个部门工作,但是四年后的今天,她莫名奇妙地成了某知名品牌的公关总监,感觉上,在人生的追逐中,远远地将我甩到了身后。
“说起来,干吗忽然问这个呀?”
“也没什么原因咯。”我轻巧地说,“但是当时我记得我请了三天假的,你还记得吧?”
“这个当然记得!”她一下激动起来,“项目最吃紧的时候,节骨眼上你非要请假!还说是外婆病重要回老家。”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:“原来是去杭州啊!说,你去干什么了?”
“你记错了吧,我外婆早死了,我不可能扯那样的谎啦。”我不满地顶回去,“再说,我请假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着急的项目。我怎么会那么没有职业道德?”
“呵呵。”她说。这一下我忽然生气起来,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个碧池还是怎么的?再说,什么项目、项目的,我们那时候只不过是帮几个旅行社做老年团的活动策划罢了。
说起来,不愧是当了总监的人,整个用词系统都不一样了。
明明是一次还算比较重要的聚会,我却打算提前退场。没办法,我这个人虽然表面不爱跟人争执,但实际上却很爱怄气。
“你就走?不等那谁了?”
“不等了。我有点急事。他来了帮我告诉一声。” 一些事一些情 
“不要啊,我才不要替你传话。”总监嘟起了嘴,“你这人怎么总这样?自己的事情老是不去面对,老是让别人来给你收拾摊子。”
“哈哈。”我说。如果认真对待的话,恐怕当场就要吵起来。
回去的出租车上,“那谁”的电话来了。
“怎么先走了啊?”他问,声音里有一丝关切,但他一贯对任何人都是如此。“我特意想见你才答应去的。”
“对不起,有点急事。”
“那我们改天单独聊?”
“行。”
并不是聊什么私事……那谁是我和总监以前的领导。当时,我们都刚刚毕业,莫名奇妙地进了一家老年杂志的企划部,工作内容是商务拓展,也就是跟可能给我们投钱的其他任何地方展开一系列合作。最开始,因为奥运会的原因,工作颇红火了一阵子。很多很多外地的老年人要来北京旅游,几乎不用我们去找,很多旅行社也追在我们后面,争先恐后地要跟我们合作。这种情况给了我们很多拓展的空间。
“那时候,你们的策划做得多棒啊。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你们策划的那个,一日游的项目,你还记得吗?虽然是普通的一日游,去的也就是那几个地方,但你们准备的主题和纪念品都非常到位。送菩提果!谁能想到!成本不高,旅行社的评价也非常好。你们三个小姑娘啊,真是了不得。”
三个小姑娘,是我、主编和美编。主编当时负责联系客户,我负责撰写专题策划和文稿撰写,美编负责设计和印刷。我们三个人组成的小部门,当年得了整个杂志社的突出贡献奖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
“可惜啊。”那谁也这样叹道。不过,他一贯都喜欢这样感慨,所以我也不会放在心上。“以后我无论去哪里,都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好的团队了。”
“谢谢领导夸奖。”
那谁,也就是领导,现在混得很不错。好像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副总。我跟他联系并不多,但前几天他忽然打电话给我,说想挖我过去。
“你现在在干什么呢?”那个电话的最后,他关切地问。
“没干什么啊。”我说。
“唉。”他叹息道,似乎后面还想说个“可惜”,我赶紧挂掉了电话。
此时此刻也一样。在谢谢领导夸奖以后,如果不配合他感慨一下往昔,就会觉得尴尬。可是我并不想回顾往昔。
不过,倒是想起来一件事。
美编。
是有人用外婆重病的名义请假,但那个人并不是我,而是美编。
好久没见她了。忽然间,她的模样在脑海里无比清晰。
圆脸的、大眼睛的女孩。脸上,不知为什么总是在各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断冒出青春痘,所以她每个月大部分的钱都买了护肤品。
她是我们小团队里第一个辞职的。并且,并不是那种蓄谋已久、找到更好工作的愉快辞职,而是“我明天不来上班了”的那种辞职。
就好像往我们每个人头上打了一记闷棍。
她走了之后,这个所谓史上最优秀团队便分崩离析。虽然很快便招来了新的美编,但与她相比,虽然技术上没有差距,甚至更加熟练,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
是的!我想起来了,正是在一个项目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,美编忽然说,外婆病重,就不管不顾地请了假。
大概是请假回来没多久,她就辞职了。
(3)
美编辞职以后,过了不久,我也从那家杂志社辞职了。当时来看,那次辞职没有什么不对,去另一家更加光鲜的报纸,薪水也几乎提高了一倍。
那个男人,正是在辞职之前认识的。
但是,并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的。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毫无交集。他在一家外企工作,那家企业好像专门生产各种开关。他似乎用了很长时间跟我解释过他的工作,但我怎么都理解不了。
也许正因为理解不了,所以才愿意跟他上床的。
无法理解的世界,感觉一片洁白无瑕。睡过之后,我就删掉了他的号码。
在那天晚上之前,我一直以为,他也删掉了我的号码。
但是四年后,他打电话过来了。
虽然是一个陌生号码,可我马上就知道,那是他打来的。
他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不要挂电话。”
然后是:“我想见你。”
“你适可而止吧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过得不好?”
“关你什么……”
“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讲,很重要。”说完,他就挂掉了电话。然后用短信发来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。
(4)
我当然不会去见他的。
见他,我有病啊?尽管没有联系,但我猜想,他已经结婚了。因为四年前,他就告诉我,有一个谈了很久、打算年内结婚的未婚妻。
除此之外,我大概知道的就是他曾经尝试自杀一次,吃的药名我忘记了,他尝试着先吃了一颗,结果整个人几乎是立刻睡着了,头砸在电脑键盘上,感到对话框内容有异的未婚妻赶过来,救了他一命。
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。
但是,我略微有些在意的是,他从谁那里得知我过得不好。
说不好倒是不太好。现在的我,没有工作,也没有男友。但是,我不喜欢别人用悲戚的腔调来说这一切。与辞职之前相比,我现在的生活才算慢慢回到了正轨。在一家每周要出街两次的报纸里当编辑主任,简直就是人间地狱。
也许我早就应该辞职的,但是我偏偏坚持了四年。这四年里,每一天都要面对“自己不能胜任工作”的恐惧。
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?我可是刚刚毕业就拿到“突出贡献奖”的女强人胚子啊。那时候,整个团队里,我的作用最重要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总监(当时是外联)找来的客户,不管要求多么苛刻、想法多么不合理,我都能最终拿出他们满意的方案。宣传文案激动人心,旅途设计花样迭出,赠品出其不意而皆大欢喜。这样精明强干的我,却会在新的工作环境里捉襟见肘,被下属抵制,被上司责骂,甚至几次差点开了天窗,不得不自己通宵加班补稿子,这可是我跳槽之前,怎么也想不到的。
到底这是为什么啊?
(5)
“因为啊,你的工作方式有问题。”总监直截了当地说,“有很大的问题。”
前领导说要找我单独聊聊,但是,到头来却还是邀请了我的前同事。我们在原来的单位附近,一家常去的餐厅里吃午饭——虽然是老地址,却已经从上岛咖啡改成了云南菜馆,说不清是低级了还是变高级。
“什么问题?”我不动声色地说。但是,很想挥拳向她脸上砸过去。
“你这个人没有多少自我意识,客户说什么你都会抢先答应下来,有些事情啊,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做的,但你总会揽下来,搞得自己很辛苦。”
什么?这也是错?
“当然是咯。”她一脸笑容,满不在乎地吸着青柠水。那副姿态仿佛在说,现在的我是总监,而你是无业游民,这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。
“好了不说这些了!”前领导感慨,“每个人都有缺点,也都有优点。做领导,招人的时候这些都是通盘考虑的。当时面试到你们三个的时候,我就想到,这三个小丫头在一起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。唉,可惜啦。”
“有什么可惜啊。”总监咯咯地笑,我忽然想起来了,那时候我就对她这种轻佻的笑声非常厌烦,但总是忍住。表面上,我们是个相亲相爱的团队,一直以来。
“有什么可惜啊。”总监又重复了一遍,“对了,小惠待会儿也过来。她现在好像过得不错哦。”
小惠,就是我们的美编。
我吃了一惊,因为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她的消息了。我不是没找过她——我关心她,以朋友的方式。但其实,我对朋友也是非常冷淡的。并不是说我不在意友情,而是,我总想着没有事情去联络别人,一起吃个饭,随便聊天什么的,很不好意思。哪怕是对别人仅仅提出这样的要求,我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但是,再见到小惠,我真的很高兴啊!发自内心地高兴。似乎她辞职之后,骑自行车去了趟西藏。之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,现在的她,脸上的痘痘几乎没有了,人也好像瘦了十来斤的样子,看上去状态非常棒。
“今天人都到齐了。到齐了就好呀。”领导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。“说真的,我心里一直有个不解之谜,就是小惠呀,你为什么要突然辞职?”
“因为我再也受不了她了。”小惠干脆利落地回答。
受不了?我疑惑地看向总监,但小惠的脸却明白无误地转向了我。
“就是你啊,完全受不了你。”小惠说,“总是在揣摩别人想要什么,什么事情都是好好好,行行行,不停地讨好别人,搞得整个团队总是做无用功,设计稿改了一次又一次。还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,真讨厌!”
(6)
“你以前的同事,到了我们公司。”他说,“我们内刊的美术总监。”
果然大家都当上了总监。“你还在卖开关?”我问。说起来一个卖开关的公司还需要办什么内刊,这是我怎么也理解不了的。
“是啊,还在卖开关。”他笑了,“而且还是在卖那一种开关。”
他和四年前一样,穿得很整齐。脸庞干净、喷了淡淡的古龙水、整个人没有丝毫发胖。想到一个人就靠卖开关也能生活得体面,这个世界也许不是那么糟糕。
第一次见面,他就不同的开关跟我讲了四十多分钟,什么低压、中压、智能开关什么的,用于矿井的开关、用于住宅的开关……我虽然一头雾水,但一直默默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当时的我一定非常疲倦吧。是那种鼓足了劲的人生中突然感到泄气的疲倦。小惠辞职以后,我们临时找了一个美编,好歹做完了当时的项目。但是,不知道为什么,那次活动搞得效果很不好,参与人数寥寥无几。
恰好对方又是常年合作的老客户,对我们一通抱怨。领导一边给对方打电话,说“都是我的责任”,一边又故意要声音大到让我们听得一清二楚。
所谓的职场真是狰狞,领导当月就扣掉了我们的奖金。
如果让现在的我明确无误地表示,当时我的心情就是:我、讨、厌、你、们、所、有、人。
可是无能为力对世界表示讨厌的人,只能深深地讨厌自己。
但我一点也不讨厌对面这个男人。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。
“你一点都不懂开关,但是,就一直听我说下去,虽然一点都不感兴趣,却还会不时地问我几个问题。”
“也许是因为我总是会去讨好别人吧,讨好这个世界。”我说。
“我从来没这么认为过。”对面的男人说,“你前同事是这样说你,但我从来不这样认为。”
忽然我明白了,他正是因为想对我说这番话,才出现在我面前的。或许,我是也是因为想听到他说这番话,才会坐在他面前。他跑了这么远,承受着我的冷脸和拒绝,只是为了想告诉我这句话,想到这一点,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信任他,一直,一直如此。
尽管我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。他应该告诉过我,但我故意忘了。我们是在一个一夜情的论坛里认识的。在给我买去杭州的机票之前,他很坦诚地告诉我,他就要结婚了。
“哦。”我说。但是我什么都没问。我只想做件过火的事情——越过火越好。在那之后他也没再提过他的未婚妻,也没解释过一句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件肮脏事,只是一直在说开关。他当时在参与做一种供给欧洲的老房子的开关,似乎是一个很厉害的智能安保系统,费劲地跟我讲了半天,我却连什么是零线、火线都还没搞懂。
“没意思吧。”最后,他沮丧地说。
“不啊。我觉得很有意思。”我说,“虽然听不明白,但觉得很厉害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就迅速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。带着酒劲,用力吻了他的嘴。
在那一刻之前,其实我还一直想着临阵逃脱。
“比起跟你睡觉,我更喜欢、更想和你聊天。”
“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不能和你聊天了,就觉得很后悔,想着如果当时没有睡,就好了。”
(7)
但还是睡了。
在四年后的此时。
并不是非睡不可,也没到欲火焚身的地步。他脱掉我的衣服,非常温柔地吻我。就像四年前一样,温柔中带有一丝胆怯。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变了,这微妙的洁净、温柔之感却始终如初。
最后他伏在我的胸口哭了。
“想死。一直想。”他这样对我说。
我摸着他的头发,想对他说些安慰的话,是那种真正安慰的话,不带有任何敷衍、充满了诚挚,那种人们一直想要说、却至今为止没有人成功说出过的最温柔的话,只要一经说出,就可以抹去所有的疲倦,愈合所有的伤口。
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不过,我并不想死,也不想哭。
“再来一次吧。”我在他耳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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